划水而治 这里的人与野生动物如何共存?

作者 :张迪 来源 :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访问次数 : 发布时间 :2017-12-29

本文作者与供图

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 张迪

纳板河流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天然林


“小张啊,咱们的成效报告里,麻烦一定写写我们的社区工作!”

“这次的环保督察,我们有几十个卫星点,可是有什么办法?老百姓想在自己的地上搭个猪圈,咱总不能拦着吧?人家也要过生活呀。”

第一次踏入纳板河保护区,“社区”、“老百姓”、“发展”这几个字眼,就不断的在我耳边回响。

拿来地图一看,我才恍然大悟:在这不到3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一条纳板河横穿其中,把人与动物分割成了两半:西边是有着33个村子、六千多人口、6个不同民族(算上流动人口有9个民族)的社区;东边却是保存完好的天然林,分布着印度野牛、猕猴、赤麂、鬣羚、黑熊等约60多种兽类、290多种鸟类、50多种爬行类和30多种两栖类。 

保护区示意图,实验区及部分缓冲区为社区用地,核心区为天然林/多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。

说起保护区的建立,不得不提到曲格平老先生(曲格平教授,环境科学家,首任国家环境保护局局长,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前理事长),他早在20年前就选定了这个小流域作为探索人与自然共存的先行试点,当时老人家定了三条规矩:区内山林权属不变,行政区划不变,居民不搬迁。

在保障自然资源不受破坏的前提下,发展社区经济, 甚至让社区从保护中受益,使他们自发的去保护,让人与自然连成一个互惠互益的生态圈。这让我想起了去年E.O.Wilson出版的一本书《The Half Earth》,在书中,他老人家雄心勃勃得想让人类把一半的地球拿出来给野生动物栖息、繁衍。纳板河——不就像一个微缩、开源版的“the half earth”么?

不过,能做到双赢是很难的,天平的两端,给谁多加一点砝码就有崩盘的风险。

近几年红外相机陆续拍到印度野牛等多种有蹄类动物、豺、金猫、斑林狸等,巡护人员称曾发现疑似金钱豹、云豹的痕迹,预示着这里的生态系统或许仍保持得较为完整。


在纳板河流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拍到的蜂猴

「天眼看着哩!」

“我做护林员17年了,以前都是只看护国有林,保护自然资源不被破坏这是咱们的本职工作。可是,这几年让我们也管着老百姓自己的地,只要是保护区里的都动不得——卫星都看得见哩! 现在这工作太费劲了,凭啥不让人家在自己的农地里搭工棚?再这样下去这个护林员我就干不了了,把乡里乡亲都得罪了。”蚌岗管护站的海三哥这样说。

他特意敬了我一杯,“小张,你是来调研的,咱们保护区这个特殊情况你看能反映反映吗?寨子里的村民也要生活,种苞谷不如养鱼赚的多,大家都想致富呀,在自己地里养鱼,没有破坏环境呀!”


村民看护牲畜或收农作物搭建的工棚

这两年,强劲有力的“环保督察”、“绿盾行动”如风暴般席卷了全国的保护区,有些红头文件开篇就以祁连山为例,提醒大家要引以为戒,毕竟咱们的“天眼”——高分卫星可不是吃素的。行动一出,就等于给违规的建筑、矿产和水电开发等项目装了下马倒计时器。

但特殊情况总是无处不在, “一刀切”式的落实政策常要留有余地,否则就可能“错杀忠良”。

这不,像纳板河一样的保护区就很苦恼。自然保护区是我们守护自然的最后防线,但不少保护区在划定时也把当地的村寨、社区囊括了进来,其中有像纳板河这样特意设计的,也有像三江源那样没法将人调出去的。

然而,不论是村民想把猪圈修大一点,还是想把房子重新修整,在“天眼”下,这些人为活动无所遁形,都转化成卫星点落在了保护区的案头。

面对严格的督察,基层的保护区没几个敢掉以轻心的。为了免于责罚,有的想申请调界,把村民全部划出去;有的想申请将村民搬迁到区外(但这样做又涉及到搬迁新址的问题,不乏有些新址选定的是自然生态更好的地段,硬生生将其开垦成人居地,最后还是两败俱伤);但是还有上面两项都没法做到的。

「人怎么办?」

保护的初心是要实现人和自然的和谐,并不是要将人划到自然的对立面去,保护区要在二者冲突的局面下扮演协调员的角色,寻找和解之道。

但保护区里面的人又该怎么管呢? 

三江源保护区的特殊性早已得到政府和社会公众的承认,藏族牧民的生活、文化、信仰与保护的关系这里无需赘述。

但纳板河保护区内,6个不同的民族生活在这里,他们有着不同的历史文化与民族特色,并非都秉承了天然的保护理念。

比如人口最多的拉祜族曾经是以狩猎为生的游牧民族,“拉祜”本意老虎,而拉祜族也曾以擅于猎虎而闻名,其耕作粗放,且行刀耕火种。曾经生性自由的拉祜族只需背一杆猎枪、带一坨硬海盐、一壶酒、一把刀子、一条狗,就可以生活了。这个民族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完,简言之,当这些世代生活的村民们,遇到新时代的自然保护,免不了会产生或激烈、或温和的碰撞。

类似的传统文化该不该保留?怎么保留?保护区又该承担怎样的角色?或许,我们只能在人与人、人与自然的不断博弈中寻求答案。


现代文明对传统文化生存空间的不断冲击,使很多少数民族特有的文化习俗显出衰微迹象,图为保护区内的回马河村哈尼族村民,着传统服饰的老人与现代服饰的孩童形成鲜明对比。

由此,生活在保护区内的村民逐渐成为特殊化的群体,他们既可能是保护的受益者,又可能是受害者,但究竟怎样才能受益更多、受害更少,至今还没人说得清。

他们既是保护区的居民,又是县、市、州政府的人民,更是中国公民,在“九龙治水”的前提下,保护区要怎么管理和帮助他们,也没人能给出好的意见。对于越界或违法的行为,保护区自然要采取较强硬的态度,积极制止和处理,这些从护林员日志中可见一二,近些年严重的盗猎、盗伐案件也少了许多,或许村民们逐渐学会了退到自己的地界上去生产生活?同时,记录到的野生动物肇事案件也有所减少,不知动物们是否也学会了退避三舍的道理?

护林员的巡护笔记中记录了村民非法开垦的情况

 

保护区每年处理的野生动物肇事案件数

只是不曾想,这界线在人身上越收越紧,仿佛只要从屋头踏出一步,便越了界、违了法。

更何况,这不同部门的法与法、规与规之间还互相冲突,成全“土地承包法”、“物权法”,就违反了“保护区条例”,成全了“条例”,村民就享受不到“村村通”的福利。


保护区内大糯有村的扶贫标语,与标语下的村民

解决之道?

如果把人都迁出去,或把边界只缩小到3900公顷的核心区,以上的问题可能会迎刃而解;但,纳板河也就不再是纳板河了。

这诸多尴尬的情景交织在不到300平方公里的地块儿内,似乎把我们做保护所碰到的人为阻力、甚至是自然阻力,都收集在了一个玻璃罐儿里:在外人看来,这玻璃罐冒着烟,有好多小人儿、小动物缠在一起打架;而罐里的人,却拼命想寻出一条线索,让大家能依着秩序坐好。

或许,这就是纳板河存在的意义吧——把它捋顺了,保护最核心的问题也就得到了答案;它甚至可以变成一本教科书,给全中国、甚至全世界的保护问题提供一个先行示范。想到这里,我不得不由衷得佩服曲老先生的眼光。

写到这儿时,车子驶过村里的水塘,一只圆鼻巨蜥受到惊吓,噗通藏进了水里。

毕竟,这个世界少了谁,都没法这么美。


评注

王昊

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教师

“过程管理”还是“目标管理”?

今年年初,我和王朗保护区的蒋、赵两位局长讨论他们保护区的成效报告时谈到这个话题。不谋而合的,我们一致同意了后者。引用现在的流行语叫“不忘初心”,保护区的初心是什么?不就是设立时候的保护目标吗?王朗是保护大熊猫和森林的,纳板河是探索人和自然如何可持续得和谐相处的,以达成目标的视角来管理保护区,一定会比要求护林员按时打卡更有利工作。

纳板河保护区的保护成效是什么?河右(东)边的动物过的不错,河左(西)边的人过的也不错,河里的水还是老样子…

自然生态保护的初心达到了,老百姓修了个五星级的猪圈,咱用“天眼”看见了,会高兴得发个朋友圈。


保护区简介

纳板河流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1991年建立的我国第一个按小流域生物圈保护理念规划建设的多功能、综合型省级自然保护区,2000年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其建区指导思想是以保护为中心,保护、科研、示范相结合,在资源得到有效保护的前提下,探索一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自然保护区管理模式,促进“保护-发展-可持续利用”的良性循环。其特点是三不变:区内山林权属不变,行政区划不变,居民不搬迁。


纳板河流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景观


作者介绍

排版/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高向宇